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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子:
清明,和朋友约着坐火车去了茶峒、龙潭与酉阳桃花源。三处都不是热闹的地方,尤其前两处,几乎一路不曾遇到游人。出行有些仓促与紧张,这也显出了我们的疯癫……两日三夜,单是火车就坐足了二十多个小时,更不提有一半还是硬座。出行前有朋友一再打招呼,说那里实在无景色可言不去也罢,可我仍是去了。某些时候,我们都是执拗的孩子,为自己的某种心念和一刹那的心动。
出发时我们一直自嘲是伪文学女青年,一路看完《边城》又读《桃花源记》,好不热闹。其实一直觉得风景是小,感受为大。我觉得我从未体验过这样清幽的旅途,安宁静雅,十分美好。小城和小镇,自有风情,能不能体味则是自己的事。如同我们对待生活一般,但凡懂得去发现美的人,生命就多是美好的。
路上,遇见最多的是老人与小孩,我喜欢他们,就像暮色与朝霞是一日里最美的两处光景一样。老人们眼里折射出的的是睿智,孩子们身心散发出的是清甜气息,两者都爱。总之,这一路是怀着美好、感激和宁静走过的,我想我们追求的岁月静好也不外就是这样一种生活罢了。想起站在桃树下念《桃花源记》的感觉,清新而快乐。陶渊明所写的本就是原存于自己内心的那个桃花源,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,但求珍惜……

一。一座小城叫边城
边城,原叫茶峒,又写做茶洞。第一次听这个名字是在《边城》里,关于一个淡淡的城和一段淡淡情事。清明前两日偶然遇到友人,一聊之下便动了去看看的心。
书买来已久,竟一直以为边城是指凤凰,火车上仔细一读方知闹了笑话——“由四川过湖南去,靠东有一条官路。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‘茶峒’的小山城时,有一小溪,溪边有座白色小塔,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。这人家只一个老人,一个女孩子,一只黄狗。”《边城》开篇就这么写着,简单却清楚,让我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里轻轻触摸着着这青黛色的小城……
十来个小时的火车,到秀山,再转汽车至洪安。洪安与茶峒仅一溪之隔,对面便是湘西境内。《边城》里说,“小溪既为川湘来往孔道,限于财力不能搭桥,就安排了一只方头渡船……”现在桥早已搭好,一座石质的五孔桥,车辆往来不断,甚是热闹。桥一侧立碑写着“川湘黔边城”,一侧则高高写上“湖南”二字。站在这小小一角,却一脚跨了三省,甚是有趣。沿桥而过,不几步便到了茶峒城里。
一路,我们不断的回忆着书里的那些语段,试图梳理出边城的大致模样。顺着河堤,转一个大弯,拾坡而下,便到了河边。河已筑上新阶,因为几乎没有游人,我们顺河而行时倒也一路清爽……我对着河水思索半晌,仍没看明白这到底是酉水还是白河。不过翠翠记忆里的那个端午,应该就是在这河岸边完成了她的心心念念的初见,与傩送。一直很喜欢沈老笔下的翠翠,想象里的这个女孩应当是同她名字一般是翠色逼人的。活泼、羞涩,懵懂的情愫里无一不透着像黛色青山一样缠绕的轻烟。
沿河的屋应是新近修筑的,整洁干净。那吊角楼下不再是粼粼河水,而成了人行的石路,心里多少有些失落。我们再也无处得见那时的临水河街和沿河吊角楼,也不会再见那些河岸上生死于斯的人们。书里写“春天时只需注意,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,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……”正是春日十分,放眼看去,酒是有的,桃花却失了踪迹,更别提书里那些穿假洋绸衣服,把眉毛扯成一条细线的女子……那时的她们,给酉水的河岸撒满香风。
背过河去,绕一个弯,便进老街。老街仍是旧日模样,木的门窗,黑洞洞的堂屋和青亮色的石板路,极静谧。老街太寂寞了,年轻人是耐不住的,于是只剩着老人带着小孙孙生活。孙孙长大后逐渐离去,年轻人老了又慢慢回来……人生就是这样一辈一辈的重复着,像翠翠的爷爷、翠翠的妈妈和翠翠。
街上也开了些小店,卖猕猴桃干和姜糖一类的碎碎物件,店名多和翠翠有些关联。信手拈一些小物把玩,顺路转去,却又回到河边。原来书里那热闹的城镇,就只这么小小一块,如此精巧。河正对面修了一座岛,水泥的阶梯,塑着翠翠和黄狗的像,时有小船招呼客人上岛去。心里是极不舒服的,怎么总有人会担心别人的想象力不丰富,想不出翠翠的模样呢?翠翠,那是存于每个人心底的影子啊……
掉头往下游走,不多久便到了书里提到的“拉拉渡”的渡口。尽管有了桥,人货过河总还是乐意坐船。渡船很古旧,一根手指粗细的钢丝从穿船中间穿过,船两边各套一个铁环,那钢丝一直穿到河的两岸固定。开船时,渡船的大爷举着一竹棍,棍的上端有小口,卡在钢丝上来回拖动,这一拉一拖间船竟能游走……大爷拉船的动作极有节奏,不急不徐。那竹子与钢丝的摩擦声在两岸这么一来回,竟能汇合成一片翁翁声,声声入耳。
几分钟工夫,船便到对岸,船价极便宜,大爷不多做提醒,自各儿取一元的钱币放进竹篮即可。上岸,便又回洪安,这一去一回的大半日就过了。忽然想起,那时翠翠就是这么立在船头,送着客人来了又去……傩送离去那日,不知他们可有偷偷相互回望?耳朵里潺潺流走的水声,好象化成了那个夜里二老唱了一晚的歌——“那歌声又软又缠绵,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,飞到对溪悬崖半腰,摘了一大把虎耳草,得到了虎耳草,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……”回头正瞥见对面岩崖上绿茸茸的一片,这故事就像那山崖上沈从文提写的“边城”二字一般,红红的嵌进了满山虎耳草里,也藏进翠翠的梦里……
